孤獨雜記

2025-10-20

這裡記錄孤獨,包括我如何在孤獨中生活、孤獨中的收穫、對孤獨的新解釋、以及少量的故事。(未完)

在談論孤獨之前,先品一品電影《東邪西毒》中孤獨者的話語:荒涼沙漠中,黃藥師(梁家輝)去找盲武士(梁朝偉)求和,想和他飲酒,盲武士斷交之意已決,說自己只喝水。“酒越喝越暖,水會越喝越寒。”

這個片段不時出現在我的腦中。儘管我無法領略酒精的美妙之處,品不出喝酒與喝水的細微之處,倒也遵循過這傳統習氣,在兩三次孤獨失意時去喝過幾杯雞尾酒,也喝過一兩次紅酒。人為什麼會去喝酒?除了酒精的化學麻醉作用,我大概有另一個看法:喝酒的可能性恰是喝水的证明,換言之,瓊漿在口中化開,逐步傳到舌根,再流入腹中的時間過程,或許比酒精的度數與風味更加本質。這是為了强调一些要素,而這些要素是水帶給我們的,因其太過普遍而隱於生活。

我想理解孤獨,對抗它,這個要素很要緊。而今我漸漸認識到了這個要素:讓思緒回到自己的身體。

可以試想一個場景,比如刷牙或者洗澡這種日常活動。這個活動中,我們是不去思考外物的,至少大量的感受是回歸自己的身體。為此,時間並不像它通常所是的那樣綿延著,而是消散掉了,甚至是消失掉了。我們此時仍在時間中思維,但這種思維的物件並不是時間,而是我們的身體這個最熟悉之本。因其熟悉,所以這種思維的延續是自然而然,而不摻其他雜質的。

想像一個與水接觸的畫面,比如下雨或者泡溫泉。我們可以說,皮膚感受著水的質地,軀幹感受到浮力和阻力,耳朵聽到淅瀝水聲,眼睛看到水霧氤氳。但我們也可以換個說法:水作為一種仲介和標誌,引導著我們的思緒回到皮膚、軀幹、耳朵和眼睛,從而感受自身。如果沒有水,事實上我們是尋視不到自己的身體的(一個例子,當你開始思考呼吸這件事時,才能意識到它)。

喝水同樣如此。如果說水作為物質範疇的特性延續了人的生存,喝水這件事在生存論上同樣重要:它讓我們的尋視短暫地轉移到口、喉以及腹部,而無需關照外界的資訊與多餘的情感。

在我看來,品酒或者美食的愉悅同樣有很大一部分隱藏在這一點:它們只不過是喝水這種行為的延展,它們使得人能持续地專注于自己的身體,而不止于喝水那樣稍縱即逝。

另:從“水”跑題,簡單記錄一下紐約的海邊聚會。那天下午,我和阿爾伯特和Fawkes在長島的瓊斯灘坐著談心。起初我們坐在沙灘最前端,包就放在身旁。聊了一陣,海水漲的越來越高,終於漫到了我們這邊,猝不及防地打濕了我們的包和鞋。我們慌忙抓起東西往後撤一段,安定下來一段時間後海水又湧上來。和海鷗為伍,有時也下海淌水。我們和海水就這樣一路撤、一路漲,那是一個難得的美好下午,能夠和各奔前程的好友在異國他鄉重聚,像以往一樣談論內心、本性與外物,為各自的少年之煩惱做出提點。我看向沙灘入口,海曾經拍打到那個地方。

孤獨之人撞见一本“民哲”:海德格尔《存在與時間》。这書源於广大人民,又将有益於广大人民,故稱民哲。

其實半年前在某書店就翻過其中“常人”一節,當時就意識到這節寫的太好了,對生存狀態的描繪太深入了:“……操勞於這種東西之際總在為與他人的差別操心;哪怕只是為消除這種差別,也是為差別操心——無論為自己的此在落在他人後面而要在對他人的關係上奮起直追,還是此在已經優越於他人而要壓制住他人。為這種差距而操心使共處擾攘不寧……共在包含庸庸碌碌,這又是說:此在作為日常共處的存在,就處於他人可以號令的範圍之中。……要緊的只是他人不觸目的、從作為共在的此在那裡趁其不備就已接收過來的統治權。”這個常人在通俗語境下理解成社會就行。要能從常人的統治中走出來,走到一個本真的、自在的生存狀態,便是存在之決心。

當時主要關注與世俗保持距離的一面,前些日子的我卻因某些緣故陷入前所未有、遮天蔽日的孤獨,在一“科”到底的生活中,唯有極少數交心之友可以理解我。我期待瞭解的變成了因緣與共在的一面。這時,身邊恰恰帶著韌遠先生贈送的《存在與時間》,我嘗試浸入書中,至少先讓漫天情緒有個地方沉下去。

“錘不僅有著對錘子的用具特性的知,而且它還以最恰當的方式佔有著這一用具……對錘子這物越少瞠目凝視,用它用的越起勁,對它的關係也就變得越源始,它也就越發昭然若揭地作為它所是的東西來照面,作為用具來照面。” 我從中讀到的是一片幸福的景象,身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,我仿佛看到一位老木匠全神貫注的盯著手裡的工件,穩定地一錘一錘地敲下去,叮,叮,叮。頻率對齊,一切都是自然而然,符合本性,不急不緩。籠罩我的無所不在的孤獨感暫時消散於這間小屋中。 屋

這些話營造的樸素的手工業場景,連同這種古早的喻體,也是十分迷人的,一讀就仿佛置身于自然材料中,人是衣不蔽體的,褪盡了現代性的痕跡,卻突出了一種勞作的本能。它同時在警示我,總要“上手”一些東西,不能只在腦子裡想,不能只是“欣賞”。 “漁樵耕讀”的道理也與之暗合,在於用雙手去把握和創造各種物,不管是繪畫、彈琴,還是最簡單的寫寫畫畫、打牌下注,都能讓身體代替思維去存在在世間。可惜我之前只做到了“讀”,沒能早點悟到這層,走到這一步,也是思維不堪其重的某種後果。

有時,海氏的話語會讓我心情複雜。在他看來,人作為此在天然就有一種尋視的本能,不斷把物用物本身所是的樣子來照面。 我相信這是對的,此在處於共在之中。但和各種人的緣分何時開啟,怎麼開啟,卻遠不是我能預料的了。

更多時候,我想像他也是一個失意者,他長篇大論的敘述,也是為了勸服自己,給自己一些安慰。“把相去之遠近首要地乃至唯一地當作測定的距離,這就掩蓋了‘在之中’的源始空間性。通常以為‘最近的東西’根本不是‘離我們’距離最短的東西……行走時每一步都觸到街道,似乎它在一般上手事物中是最切近最實在的東西了,它仿佛就順著身體的一個確定部分即腳底向後退去。但比起‘在街上’行走時遇見的熟人,街道卻相去遠甚,雖然這個熟人相‘去’二十步之‘遠’。”這段文字是一個邏輯上站得住腳的論證嗎?很難講,很難說他想證明什麼,他只是想描繪一個場景,把我們帶入到它的場景之中去感受,有時因為空間距離之遠而“忘記”的,恰恰是心靈始終在照面之物。你覺得最遠的人,可能恰恰離你最近的。在這個意義上,是不是能夠給孤獨之人些許安慰呢?

北京——蘇州——紐約——丹佛——底特律——紐約——蘇州——合肥——

這段旅行讓我倍感疲憊,每次出行都要整理行李,安頓在住所,解決三餐,實在有些費神。褪去飛機轟鳴和旅行的新鮮感之後,剩下的更多是沒法在任何一個地方真正紮根的憂傷。

初到美國,只感覺石溪是一個度假勝地,住在小山丘上,侶群鳥友麋鹿,街道也非常乾淨,小鎮充滿了一種積木式的拼搭感和結構感,對於剛出國的我來說很新鮮。學校給我的最大印象除了建築風格不倫不類就是人少,拋開和我老師的見面,系裡能每天見到的只有那幾個博士生(1老中+1西班牙+1東歐+1韓),算上committee room的幾位老師(基本都是俄羅斯人,,)。除了幾次西蒙斯所的音樂會和一次網球活動以外,沒有太多能記住的點,我在那裡度過了一個平淡的暑假。

北望平川,野水荒灣。

我雖未在北京待很長時間,但已對這座城市有了複雜的看法。在我看來,北京的智慧和愚昧(雖然常常以好的表面形式收入眼簾)都大大超出我待過的其他城市。我總是被北京美好的一面打動,也總是產生一種迷離感,不知道置身於何處,該怎麼打交道。在一個簇集了外地人的城市,這種距離感已經不是外地人的身份所能解釋的。

老北京人總是給我非常好的印象。只要你遠遠的聽過北京大媽們扯閑天就能感受到。這裡的大爺大媽,就算吵架都很有精神,標準的北京口音穿來穿去,無論表現的多強,總歸在講故事、講道理,要把意思講給對方。一對比,蘇南這邊的吵架水準就落了下風,基本純靠音量加上口音尖酸。另外,老北京們背靠頂尖的經濟政治與高校人才資源,再落魄的時候也比其他地方好太多。深厚的家底,或許影響了他們的性格,使得言談舉止中透著一種身居大邦的放鬆和自信。總之,老北京人在我眼中是真正具備理論自信、文化自信的。

北京海澱的年輕人中自帶背景的沒有那麼高比例,無法繼承這樣的鬆弛與自信。在人才飽和之地,他們似乎必須打拼,在高校中打拼,在企業中打拼,以學生的身份打拼,以勞動力的身份打拼。然而,同樣是打拼,他們比起上世紀90年代北京的大學生,抑或討生活的北漂們,氣質又有一變。當時的浪子文化、兄弟/姐妹情、野性叛逆的精神符號,都在當今消滅了,不適用了,沒有照到現在的他們身上。他們必須為了未來做出選擇,讀研的選擇,就業的選擇,其他人都在前進,自己是不能等待的,就算沒看明白,也要像看明白了那樣決策。他們建立了大大小小的社交圈,如果聯立這些容斥關係可以確定每一個人;他們也發展了後現代式的價值觀,一種新式的疏離性與覺醒性誕生了,同時,他們有時對身旁朋友都有戒心,古典的品質被碾的粉碎。

他們的才能越過了平庸的層次。我多次被北大校內活躍的思想氛圍、充實的講座、博雅的學者們震撼。伴隨這一點的是牽引不少人一步步走向工具性的力,他們尤善於將北京這個環境的判斷改造成自己認同的判斷,將社會形態的工業化建構為自身存在方式的工業化。對於職場人,這種工業化滲透在方方面面,從膠囊式的住所,到出入寫字樓或大廈的那一刻,到團券的連鎖餐飲,到密集的通勤與混亂的街道。

這種生活方式不能說不好,可能沒有更好的辦法。但我作為一個外地人,一個未在最初被它塑造的人,漸漸覺得它不夠親民,和北京一樣,有諸多美好之處,但始終無法給我歸屬感。

我現在獲得了一些關於孤獨的生存論解釋。如果從命運和緣的角度來看,孤獨其實是一種每段緣都進入穩定的狀態,類似人心的“歷史的終結”狀態。因此,從此在命運的角度看,這是一種命運作用的目標。從此在情緒的角度看,這確是一種刑罰。

這一點看似不合理,但可以試著體會一下下面的情景。比如在學校或者企業,沒什麼朋友,但是每天要到處輪轉去上課/上班,有非常多的活要操持。結合我的實際情況來講,這種情況導致孤獨的概率並不高。如果不從心理的機械論角度來講,這是因為不停周轉這個行為本身在被動地導致新的緣的締結,你不斷與新的人或物照面、言談、揣摩。這個時候觀察和緣是不穩定的。

穩定的涵義不止這樣。你在從事一樣業已熟練的工作,這種在手狀態已經很穩定了。同時,你在內心直覺到,與身邊打交道的人很難再發生關係上的變化,比如突然在某短時間與其中一些人深交。與線上連絡人的關係同樣如此:你可能只在孤獨的時候和舊友打個電話,順帶作為一種關係的鞏固。這種時候你與身邊的緣分並不能說淺,也不能說遺憾,只能說很穩定,沒有什麼事情出來打破這種穩定,這種穩定統攝在你的庸庸碌碌之中。同時新的緣又未現身,介於“不可期待和不能直視”與“無需期待也無需直視”之間。

讓我獲得這種角度的是一段與異性的、心靈的連接。那天,我和她說,我一直覺得我像段譽。這當然不是代入段譽的出身與奇遇,而是指他時刻在緣分中生活,由緣分馱著,而在行將結束時將一直以來的內心波動——神仙姐姐——也歸攏到緣中,作為自我完成的一步,作為緣分完成的一步。這樣的故事當然是浪漫的,倘若不從情感的角度來理解,這也是一個“緣註定要收束”的寓言。

不過將這個寓言作更深發揮的恰恰是後來,才過短短幾章,很短的時間內,兩個人經歷了很多變故,結尾經過一個土坡時,看到慕容複失智,王語嫣看向表哥的眼神“柔情無限”,段就明白不必再多事。可以想像,他們心照不宣的分開了。

這太高明了,也太真實了。就現在的我來看,甚至有點美好,現實生活中我沒有和她同步地改變心態,而小說中大家都是好聚好散的。“各有各的緣法,我覺得他們可憐,焉知不是心滿意足?”命運會讓每段緣分都舞到最後,不論結局是圓滿還是零落。就像段有對王的賊心,倘若他要壓制下來,騙自己說不喜歡,或者逃避,是不可能完全壓制住的,自由意志總會在某一刻重新發作,要把這段緣中美好的部分去實現。實現完了還不夠,如果兩人註定分開,這一部分也逃不掉。我曾經刷到一個QQ匿名提問:如果有喜歡的人怎麼辦?我當時回答:“大膽去和那個人說。”這句話沒錯,但我當時還處在生活的蒙昧狀態中,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麼。

命運人和情感人,怎麼調和?為了調和孤獨,解釋孤獨,我願意起身向命運這側接近一點,我的心中必須相信什麼。“我不信上帝,但相信未來,而這個未來,可能是永恆”。

我們還是分開了。

“我知道,愛的煩惱不會那麼快痊癒,世人所唱的撫慰人的搖籃曲,沒有一首唱出我內心的痛苦。因為諸神賜給我們天國的火種,也賜給我們神聖的痛苦。” 荷爾德林也可這般闡釋。我已經部分理解,為什麼常規的措施都對孤獨無能為力。諸如聽音樂的活動,都是單向地打轉在情感人這一邊,而對我來說,只、唯有建立起情感—命運的連接,真正的釋然才會浮現。這種連接往往意味著相信命運,相信造物;或者更溫和的說,理解因緣。

最後的問題:我應當了卻在什麼之中?